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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其实,我想说的并不是几张煎饼,更不是几张纸,而是一段岁月,几桩往事,一个家族与这个时代的某种隐秘关系……

  “月牙”煎饼

  我祖父在世时,每次逢年过节,儿孙们回家团圆,他总要给我们讲一讲“煎饼”的故事——

  我大哥死的时候,才23。那时候,鬼子来了山里,烧杀抢掠,把粮食全给弄走了,弄不走的就都给烧了。日本人坏得很,不让人吃,不让人活。家里没粮食,我弟兄六个,五个都参了军打鬼子,后来都牺牲了。我最小,才不到十岁,你们祖奶奶把我硬留下了。幸亏那时候,你祖爷爷冒着生命危险藏了一小布袋地瓜干,鬼子走了之后,拿出来,在磨上碾了,用一个坏了一半的鏊子烙了,才让我活了下来。因为那个鏊子被鬼子砸烂了,只剩下一半,煎饼就摊不圆,摊出来就是半圆的,像个月牙。你们曾祖母还有心开玩笑,说,人家的煎饼是圆的,咱家的煎饼是月牙煎饼,独一份。说起来是玩笑,其实心酸得很。

  我大哥当兵走了,后来听说,死得很惨。他和邻村的一个兵,被鬼子打散了,在一个山洞里藏了三天。实在饿得不行,冒死跑出来,跑到一个老乡家。老乡也是善人,把自己不舍得吃的一个煎饼,撕开,给他俩吃了,也是个半圆月饼。他俩一人吃了半块煎饼,那个高兴啊,仿佛吃的是天下第一好吃的东西。刚吃完,还没来得及走,鬼子又进村了,他俩反身开始爬墙,墙太高,手没劲,鬼子就进来,一刀就挑了。先刺了大腿,跌下来,又挑了肚子。肠子全都哗啦啦淌出来,临死了,我大哥还笑,用手把肠子又塞进去,说,可不能瞎了这半块煎饼。

  祖父讲完,全家都沉默了,半天,我还能听到一屋子低低的啜泣声。

  血煎饼

  祖父吃煎饼长大的,不过,很多时候没得吃。打完了鬼子,老百姓都以为可以过好日子了,谁知道,战争又开始了。先是国民党的部队来了,在村上住下来,挨家挨户搜粮食,逢上坏年成,又刚打完仗,谁家也没有余粮。没有余粮也得有余粮,你们别吃了,把粮食给当兵的吃。当兵的受累多,跑过来跑过去,命在腰带上悬着,没有饱饭谁还打仗?

  打了小半年,大家啥也没得吃了。大家都忙着吃土,吃树皮,鏊子一年难得摊一次煎饼。祖父说,有一年,天落了雪,眼看就要过年了,家里啥粮食也没有,其他可吃的也没有。我的曾祖父和祖奶奶相继得了浮肿,脸虚得面馍馍似的,躺在床上半个月,都死去了。父亲那时候才七八岁,每顿就只能喝一小勺面糊糊,那面糊糊也不是面做的,是榆树根砸出来的汁液,掺上最后珍藏的一把玉米面,后来,榆树根也被人挖没了,玉米面更没有了,眼看一家人就要饿死。

  这一天,又来了部队。“哐哐哐,哐哐哐。”老百姓也都不怕了,反正啥也没有了。很快,就听见“啪啪啪”的砸门声,一听就知道当兵的来了。其实门也不用砸,根本就没有插上,但他们还是砸。祖父就恼了,说,这群当兵的还假装客气哩。他勉强起身,到大门口开了门,喊了声:“进来吧。”一伙子兵就涌了进来,十几个,带头的还戴着个眼镜,看上去很斯文。

  老乡,想借你们这里住一宿。借你们的锅做顿饭。戴眼镜的说。祖父扭头往回走,说,住吧。做饭,锅倒是有,饭可没有。当兵的就笑起来,说,老乡,我们自己有饭。祖父这才回头一看,这群当兵的果然不一样,虽然穿的不咋样,都打着绑腿,但是进来扫院子的扫院子,拿劈柴的拿劈柴,挑水的挑水,下米的下米。它们肩头上都背着个小布袋,里面装的全是高粱小米什么的。不一会,米饭煮熟,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。父亲说,他站在门框前,馋得口水直流。那当兵的还真大方,做好了饭,看我们没有饭吃,就给我们全家每人盛了一碗饭。祖父也不再谦让,全家呼噜呼噜就把饭吃了。再看当兵的,他们的碗里的稀饭都能照出人影来了。

  住了几天,当兵的走了,上了前线。临走前,他们一人留下了一把米,那黄澄澄的小米,有的还带着血,放在石磨上的笸箩里,像一粒粒带血的金子。祖母和祖父当晚把小米用磨碾了,第二天过年,祖母就摊了十几张煎饼。除夕夜里,每人一张焦黄焦黄的小米煎饼,每人一根小山葱,一卷,往嘴里一塞,真香啊。他们都不舍得吃,一点一点地用唾沫吮湿了,然后慢慢慢慢咽下去,每咽一口,就觉得好像把命咽下去了一样珍贵。

  吃着吃着,祖父就蜷缩在那里哭起来。他是想起了他饿死的爹娘,他们临死也没有吃上一口这样香的煎饼啊。

  “吃纸”的大学

  恢复高考后,父亲参加了高考,竟然考上了。父亲要去南方上大学,这可把我们高兴坏了,可也把祖父愁坏了。

  愁的是没有钱。听说南方富裕,人人都吃大米。白白的大米一碗就得两毛钱,谁吃得起?没有钱,到了学校咋吃饭?

  愁了好几天,父亲突然一拍脑袋,说,没钱吃饭还不好办,咱有煎饼呢,咱就吃煎饼!对呀,咱山东沂蒙山的大煎饼,只要用塑料袋装好了,不怕馊,不怕坏,吃起来香,嚼起来甜。多好!

  说干就干,小米面不够,就磨了地瓜干、高粱和玉米。祖父和父亲在院子里推磨,祖母和母亲在灶房里摊煎饼。我那时候还小,就负责抱柴禾,就这样,一家人大汗淋漓干了三四天,烙出了半人多高的煎饼垛。烙了这些煎饼,父亲心里就有了底气。

  父亲上大学那天,他带的重要行李不是衣服、铺盖,而是一大编织袋煎饼。大学那四年,父亲几乎是吃煎饼读下来的。南方的同学不知道这是啥,问父亲:你咋吃纸呀?父亲笑了,说,嗯,吃纸聪明,吃了纸会写字。就这样,父亲在大学里吃了四年“纸”,直到毕业那一天,他才花钱买了一份米饭加肉犒劳自己。但父亲把米饭放进嘴里一嚼,就躁了:啥嚼头没有,这天下最好吃的,还是山东煎饼!

  鲍鱼煎饼

  进了新世纪,生活越来越好,在我们家,煎饼也吃得少了。特别是我,常年在外工作,很少见到煎饼的影子。每次回乡,一进家门儿,就翻箱倒柜找煎饼吃。只是家里煎饼也少了。因为父母退休后回到了老家,住进了老宅,但发白齿落,撕不动煎饼了,就吃馒头、吃面条。

  这一年春节,我带着北京的媳妇和十岁的儿子回家。媳妇见过煎饼却吃不得煎饼,儿子则不知道煎饼为何物。饭桌上一家人忆苦思甜,说起了煎饼与我家的故事,儿子忽然问,啥是煎饼?我们都面面相觑,心里想,这跟了几辈子的吃食,到这一代,大概算是要断了。我说去超市买点儿让他尝尝,我父亲不同意。他说,超市里的煎饼看上去漂亮,却不好吃,要吃煎饼,还是自己摊的好。说完,就去灶屋拿鏊子。鏊子还在,洗刷了,又用油擦拭了,母亲舀了几勺玉米面,和成了面糊糊,烧红了鏊子。一张薄薄的焦黄的煎饼从鏊子上揭下来的时候,一股粮食的清香味儿瞬间弥漫了全屋。儿子呼叫着拿起来就吃,我说,卷个小葱,卷个小葱吃。儿子一撇嘴,我才不吃葱呢,快给我卷个鲍鱼吃!

  媳妇把从美国空运过来的鲍鱼给儿子卷上,儿子一口塞进嘴里。又一下子吐了出来:“白瞎了鲍鱼,这煎饼咋这么牙碜!”他说。

  我们都愣了,父亲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看着,眼里就有了泪花。嗨,谁能寻思,这吃不上饭时救命的月牙血煎饼,如今竟然成了一个家庭几代人的尴尬注脚。

  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正是这种“万粮皆可磨,浆成皆能饼”的草根之食,让这条血脉持续演进,记得蒲松龄曾写过《煎饼赋》,里面详细记载了煎饼的制作流程:“溲合料豆,磨如胶饧,扒须两歧之势,鏊为鼎足之形,掬瓦盆之一勺,经火烙而滂澎,乃随手而左旋,如磨上之蚁行,黄白忽变,斯须而成。”……几百年过去了,工艺没变,变化的是时代,是味道而已。

  乔洪涛


来源:沂蒙晚报  编辑:张娜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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