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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ww.langya.cn  琅琊网        发布时间:2018-12-03 14:27:00 申博太阳城下载 论坛

  1961年的腊月初,老高山腊水溪托人带信说是有老人去世。地方有个规矩;“人死饭甑开,不请自然来。”所谓“饭甑开”,就是说办丧事一定得供人吃饭,吊孝人是不需要请的。家里再怎么穷,即使借粮,也得让来吊孝的客人吃饱,这已是过去的奢侈。荒年,家里有粮食的不多,能借到粮食的人家也不多,但丧事总不得不办。老高山的殷实户有积储粮,昨天腊水溪死人的这家儿子是蜡水溪生产大队的书记,办得起丧事。

  蜡水溪不比别处,不通公路,仅翻山就得一天,何况正下着雪呢。当然,我完全可以不去吃那个苦,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。听说包谷饭能敞开肚皮吃,正是这包谷饭敞开肚皮吃我想去。家里让我这个细娃儿为代表去参加丧礼,妈说我正长身体,让我去吃顿饱饭。我们家送的贵重礼物是一盒火柴。现在的人听了会笑破肚皮,可在当时,这礼物可不轻哟,火柴凭票供应,一家人一月仅一盒,送了人,意味着我们家这个月点不了火啦。记得我曾挨过一次重打,是因为偷用五斤救济粮的苞谷票证,换了一双我巴望已久的尼龙袜。

  被邀请去腊水溪的主角是我们同街的土老师(土家族称办丧事唱孝歌的)麻孝歌,麻孝歌姓麻,当地人有个习惯,做哪行做出了名,姓和职业一起喊,如:孙糍粑、周面窝、罗箍桶等。近50岁的麻孝歌,唱孝歌是地方的一个角色,他唱的戏文多,声音高,四山五岳谁家死了人都请他去唱孝歌。荒年别人挨饿,麻孝歌干这行当饿不了肚子,谁都羡慕。也有不愿请他的,是嫌他太吃得,怕粮食遭不住。现在荒年缺粮,没有几家办得起丧事,所以请麻孝歌跳丧的少了。突然有人带信下山要请他,麻孝歌有点受宠若惊,惊的不是唱孝歌,惊的是可以敞开肚皮整包谷红苕饭。

  冒着风雪,我们从早上一直走到黑,好不容易看见远处的亮光,已是又冷又饿。山里的狗吠声响成一片,知道山下来人了,我们带的炮竹一阵劈里啪啦地放,顿时,引起细娃娃喧闹起来,驱散了乡村的黑夜和寂寥。主人忙装烟倒茶。按一般情况,哀悼客人先到灵位磕头,再去安慰死者家属,问问死者家属,死者害的什么病呀,几时死的呀,劝主人莫伤心,老人走的是顺头路之类的套话。而今天来哀悼的客人,根本就忘记了死人这场事,主人也都不悲伤,当地人把老人去世当成顺头路,称为“喜丧”。大家仿佛欢天喜地在办喜事。乡下人平时巧立名目收人情礼,死老人更是明正言顺收礼。主人关注的是礼,客人关注的是饭。客人一个个假借到后头茅屋解手,轮换着溜到灶屋瞄瞄动静,看灶上是否热气腾腾地蒸着包谷饭,锅里是否咕嘟咕嘟煮着合渣,巴望能有幸吃到腊肉。火坑里烧着巨大的疙蔸柴,烤得客人脚上的湿鞋腾腾地冒热气、臭气,和着叶子烟雾在房里缭绕。围坐火坑一大圈的各种亲戚来客等吃饭已多时,按照农村的规矩:地方不宽,来客不齐,可以开流水席,但荒年哪家敢开流水席,防备不了有人重复入席。

  无论办红事白事,主事人不好当,手紧,得罪客人;手松,得罪主人。手紧的主事人,会记住哪些是已坐第一轮的客人,如坐过第一轮又坐第二轮,主事人会不客气地喊:“坐过席的请到火坑边喝茶,让第二轮的客人入席。”今天这家主人殷实,开的是流水席。主事人却宁可手松得罪主人,也不愿得罪自家来的亲戚和熟人,得罪亲戚和熟人日后他们要嚼一辈子舌根。

  灾荒年,人们习惯随时在上衣口袋里插一把勺子或插一双筷子。在等饭的空闲拿出勺子来用包谷叶子檫,勺子随时被檫得锃亮发光,下意识比划舀饭的动作。火坑边聊白讲的都是吃的话题。麻孝歌说他1959年初的端午在利川毛坝一个书记家唱孝歌:“杀了五只鸡,宰了两头猪,办四十桌,端到席桌上的扣肉呵——有巴掌厚的块块!”他伸出手掌比划给人看,故意把话停顿一下,嘴角两边拽,拿眼珠横扫着众人,脸上露出了不起的回味神情:“那次更是敞开肚皮饱逮了一顿!”

  说得大家直吞口水,虽没有吃到,可精神上却会了一顿大餐,大家越发巴望着吃这顿饭。

  麻孝歌和打丧鼓的人要求先吃,说吃饱了才唱得出来孝歌。看着他们先吃,我羡慕得吞口水!麻孝歌欢天喜地地盛了堆尖的一碗包谷饭,来不及用筷子,先咬掉饭尖。麻孝歌吃饭的快速被人编成口诀:一口倒尖(吃掉饭尖);二口扫边(嘴沿着碗边吃一圈);三口涡螺旋(聚拢一口吃);四口喊添。麻孝歌一碗饭仅三口就吃光。吃饱后主人端给他一碗水,麻孝歌用手背抹了一下粘了包谷面的嘴唇,说:

  “来不急了,把闹台先搭起我唱!”。

  麻孝歌一手高举师刀,一手拿燃烧着的卷筒钱纸,其后跟随鸣锣击鼓的跳丧队伍。地方风俗叫“打绕棺”,绕着棺材边唱边舞。凡来参加丧祭的人皆可跟随其后参与绕棺。绕棺分东南西北的方向停脚叩拜。麻孝歌善唱高腔调,他的嗓音特别高,发出的音有些稀奇古怪,声音尖到死人都会发颤。麻孝歌领唱,打丧鼓的众人随声合唱,锣鼓点子紧紧咬住拖腔,节奏特别曲折花哨。这仅是打绕棺。麻孝歌唱的最拿手的是跳丧的唱段,由麻孝歌一人击鼓领唱:“清风明月照孝堂,家有梧桐落凤凰。金马玉堂三学士,状元榜眼探花郎。”众舞者和,边唱边舞。麻孝歌鼓声一起,舞者头、肩、腰、臂、腿、脚尖、脚跟齐动作,跳着变化多姿的跳丧舞。

  我们的第一顿饭基本等到了晚上九点,一大甄子包谷饭不到十分钟就舀得露出甄底儿。席上没有肉,仅有水样清淡的合渣、南瓜、魔芋豆腐,在当时算是很不错了,所以,包谷饭和红苕最抢眼,几口一碗,而且每一碗都用木瓢按得扎扎实实,大家吃在碗里望着锅里。麻孝歌和我们吃的这顿饭已是第二轮入席,但他仍然在抢食之中,虽然唱干了嗓子,仍然不愿喝水,怕水占据了肚皮的空间,饭装得就少了,不划算。

  深夜两点多钟,丧事的主事人商量主人:“离天亮还早,跳丧的饿着肚子熬夜不行,给守夜人再加一顿夜宵吧。”主人嘴里不说,对主事人的手松心里不高兴。说是给唱孝歌的人加一顿夜宵,我也又乘机混进去坐第二轮席,麻孝歌已是坐第三轮席了。

  大约鸡叫第一遍时,第一个喊肚子疼的就是麻孝歌,第二个便是我。我肚子胀得难受时就哼喊,细娃儿不顾面子。麻孝歌先撑着不喝水,吃了干包谷面面饭口特别干,哪能扛得住不喝水。后来水一下肚,肚子里的干包谷面逐渐发胀,发胀的湿面是干面的数倍,数倍地增长,麻孝歌膨胀的肚皮像吹胀的气球,上不打咯,下不放屁,像石头一样硬堵塞在胃腹中部,胃腹一阵阵搅疼,仿佛千军万马于朝廷谋反,而把持城门的精兵强将又坚守难破。

  麻孝歌实在支持不住了,另外换了个打锣鼓的人替代他唱。麻孝歌捂着肚子到吊脚楼的走廊上,一只手扶着栏杆,一只手顺着肚脐柔圆圈,沿着栏杆慢慢地走去走来,嘴里不停地:“哎——呀!哎——呀”一声急过一声。

  大家发现麻孝歌越来越严重了,背地里嘀咕,有的说不该喝水,喝水后包谷面当然发胀;有的说他不该吃得太多。也有人给麻孝歌出主意说:

  “去趟厕所就没事了。”

  有的说:“从上面吐也行。”

  麻孝歌带着哭腔:

  “哎哟——想吐,吐不出来!哎哟——想拉,拉不出去——”

  看他难受的样子,主人说:“先让他躺在床上睡一下吧!”说着要搀扶他。

  麻孝歌忙摆手拒绝:“莫动我,让我自己慢慢来,哎哟!”麻孝歌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躺也不能,走也不是,那样子像胎儿横在肚子里生不出来的产妇,恨不得马上剖腹。

  山上没有药,有人熬了摘耳根水,说喝了帮助消化,麻孝歌连连摆手,说:

  “本来肚子就胀,哪还能再喝水呀!”。

  谁也没有办法。有人说了个好主意,用肥皂削尖插入肛门,肛门润滑后大便就拉出来了。麻孝歌觉得这个主意值得试试。于是,众人散去,唯麻孝歌一人钻进茅坑,反闩了茅室门。

  替代唱孝歌的人原先只打锣,好不容易得到个唱的机会,为展示自己,唱完一曲又接一曲,唱完“吕布戏貂婵”后,接着又唱了一曲“小耗儿啃蜡烛忠心耿耿”。约莫个把时辰过去了,这时,大家才想起麻孝歌来。

  走到茅室敲了敲茅室的门,听不到动静,再使劲敲,还是没有动静,于是喊了大家来,索性把门拆开:“天啦!”麻孝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在茅坑里了。

  安丽芳


来源:临沂日报  编辑:张娜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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